风车与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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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The hours》

导演:斯蒂芬·戴德利

编剧:大卫·黑尔

主演:梅丽尔·斯特里普、妮可·基德曼、茱利安·摩尔 

1941年的某个早晨，英国伦敦以南的苏克塞斯郡，一个女人匆匆留下两封遗书，离开家，用河流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个女人的名字叫弗吉尼亚·伍尔夫，英国著名的女作家。她自杀的这一天，天气晴朗，有暖暖的阳光，通向河流的那条田园小路幽静而清新，河水泛着粼粼波光，而那长满水草的河流深处却是可以预想的寒冷浓稠。是什么让弗吉尼亚赴死的脚步这样匆促与决然？是什么让她对死的渴望覆灭了一切生的美好？影片在开头就给了我们这样绝望的一幕，从弗吉尼亚留给丈夫的遗书中，我们得知她曾患抑郁症，自杀当天症状再次爆发，这或许是她选择死亡的诱因。然而她不能释怀的痛苦，那道致死的生命裂伤又是什么呢？

“Mrs Dalloway说：‘我要自己买花。’”这是小说《Mrs Dalloway》的第一句。这句话之前，我们看到的是属于三个女人各自的早晨，她们处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踏印出三条并不连续的生命轨迹。而当影片将她们在历史中错落的一天平行交叉地呈现，我们却意外地看到这幕偶然的重叠：当1923年的弗吉尼亚写下《Mrs Dalloway》的第一句，身处1951年洛杉矶的劳拉正喃喃地读着它，而到了2001年的纽约，克拉丽莎对女友利萨说：“我要自己买花。”这句话成为第一个结点，将她们的命运贯穿在一起。我们敏感的体察到，影片中的三个女人是互为镜像的，她们的话语有着相同的含义，同一种思想和生命感觉在她们之间流动着，她们甚至源于同一根肋骨。

“一个女人的一生在一天之内，那一天，就是她的一生。”一个人的一生怎么能在一天内？看得出，弗吉尼亚不认为人生是日复一日的循环或积累，岁月只是生命的形式，而形式通常被重复的琐事填满，就连形式的选择自由亦被禁锢。她在1923年的某一天便深刻感受到了生命形式的桎梏。丈夫伦纳德将家搬到里士满，本来希望宁静的郊区生活能够安抚弗吉尼亚抑郁躁动的心，但这种幽禁却令她更加窒息。她厌恶医生那些关于健康的忠告，对仆人们异样的目光感到如芒在背，就连伦纳德小心翼翼的关注与体贴也让她痛苦不堪。她时时刻刻沉浸在对生命本质的追问和对形式的挑剔中，构思着小说《Mrs Dalloway》。“她明白了她的命运，会因一些不重要的琐事而自杀。”弗吉尼亚对Mrs Dalloway赋予了属己的生命感觉。

她和姐姐范奈莎的女儿一起给小鸟举行葬礼。小女孩问：“我们死了会怎样？”“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女孩抚摸着鸟的尸体：“她看起来很小，但很安详。”这段关于死亡的谈话触动了弗吉尼亚，哪里才是来处与归处？生命是这样的无所适从。弗吉尼亚贴向地面，注视着小鸟失去光彩的眼睛，她感到自生抛向死的那条生命弧线脆弱得让人心颤。于是她决定给小说另一个结局，“我改变了我的想法，杀另一个人代替（Mrs Dalloway）。”她的话小女孩不懂，姐姐的另两个男孩在看疯子似的讪笑，而范奈莎更是为她的状况深感忧虑。

“为什么你的小说中有人要死？”伦纳德问，“有些人不得不死，剩下的就更要珍惜生命。”替Mrs Dalloway赴死的是小说中的“诗人——幻想者”，事实上，他也是代替弗吉尼亚去死的。弗吉尼亚将属己的生命感受赋予在两个人身上，让他们同样被毫无意义的形式所困，找不到自己的生命热情，同时也给了他们生与死两种选择。诗人的死让Mrs Dalloway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死亡，那条赫然断裂的生命弧线刺激她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命。从生到死之间的弧线，生命形式的表达是出于自己的选择还是偶然的痕迹？如果这弧线偏离了生命热情的轨迹，应该切断还是扭转它的方向？弗吉尼亚在1923年的这一天，做了生的选择。

她要回伦敦。“我的生活被人偷走了，在不想待的城市，过着不想过的生活。”“如果要在里士满和死亡之间作选择，我选择死亡。”安静的郊区生活就这样令人不堪忍受吗？我想伦敦或里士满不是重点，弗吉尼亚在此要强烈表达的是她对生活方式的选择权利，她要将生命形式的弧线扭转到生命热情的轨迹上。“你不能通过逃避生活来找寻平静。”弗吉尼亚对伦纳德说。她在范奈莎临走时追问：“你想，有一天我能逃脱吗？”“你能……”范奈莎的语气是怯懦而恐慌的。他们无法理解弗吉尼亚的精神世界，认为她对于生命那丰沛的敏感是种癫狂。也许不去较真于生命形式的离心，不去追问生命本质，真能平静的躲在生活的一隅，但弗吉尼亚不愿这样，她选择了正视生活和忠实于自己的内心。

弗吉尼亚透过小鸟的眼睛，看到了劳拉的眼睛，这个蒙太奇手法让二者的命运再次联结。劳拉同样有个疼爱自己的丈夫，还有一个可爱的男孩，又怀身孕的她在丈夫过生日的当天竟然差点自杀，自杀时随身只带了本小说《Mrs Dalloway》。“这本书是关于一个女人，她难以置信的完美。她是一个非常自信的女主人，将要举办一场派对。也许因为她的自信，所有人都认为她很好，但其实不是。”劳拉觉得这就是在写自己，看似完美的生活，却是一个沉重的空洞。 “拥有不属于你的时光，你就想自杀。”劳拉同样被生命形式压抑的喘不过气，她选择了离家出走，放弃了原有的形式，从桎梏中解脱出来，获得了生命形式的选择自由。

小说中Mrs Dalloway和死去的诗人虽然有相同的生命感觉，却互不相识。影片却让这两个人在2001年的纽约成为灵魂纠缠的朋友：克拉丽莎和理查德。

“在那一刻，你觉得幸福将要来临了，但它却停了下来，那一刻就是幸福，之后再也没有了。”克拉丽莎生命中幸福的一刻发生在多年前，她从爱欲中苏醒，缓缓走在清晨的薄雾中，理查德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早上好，Mrs Dalloway。”自那一刻起，这个名字便成了克拉丽莎的宿命。她是杂志社的编辑，与女友利萨过着同居生活，生了一个孩子但不是为任何人。她一直照顾着患了艾滋病的理查德，并在这一天积极地为他准备了一场派对，生命形式对于她似乎是自由的，不受束缚的，然而她仍然觉得痛苦。

“只有和理查德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其它时候一切都那么可笑。”为什么克拉丽莎只有和理查德一起才能恢复生命感觉？首先，我们要弄明白理查德是谁，他是1951年的Mrs Dalloway——劳拉的儿子，同时，他也是 “诗人，幻想者”。他的小说晦涩难懂，但克拉丽莎明白，因为早在1923年弗吉尼亚的笔下，他们便有着相同的生命感受。“我是为了满足你而活着，如果我死了，你就不得不正视你的生活。”理查德的死是为了克拉丽莎，如同小说中的诗人代替Mrs Dalloway而死。不同的是，克拉丽莎的生命形式是相对自由的，那么她需要正视的是什么呢？克拉丽莎感觉自己被那个名字困住了，这注定她要成为Mrs Dalloway式的女人，生命在她们面前是一道道紧锁的门，她们决不会在其中一道门前驻足，不断追问生命的本质将成为她们的宿命。

生命就是生与死之间的这段距离，从生抛向死的生命划出怎样的弧线，这是偶然的，不管它是否与生命热情的轨迹重合。但这段距离是必然的。这种必然会抹去所有偶然带来的生命感受，使热情变得空虚，既然本质如此必然而无选择性，生命以何种弧线形式表达又有什么意义呢？弗吉尼亚觉得痛苦极了，她对于形式的挑剔，孜孜以求的选择自由竟然是这样可笑。

正在这时，弗吉尼亚发现面前还有一道门，她心惊胆战地推开，看到了生命呈现的最后景象，这也正是克拉丽莎在理查德死时看到的。那是生与死的距离，一道鸿沟，当生靠近死的时候，生为之颤抖，它们之间不是可以漠视的必然，从此端抵达彼端不是一件轻易的事，生与死之间的鸿沟必须用一些东西填满，而这些偶然的弧线才是生命真正的本质。

弗吉尼亚在遗书中写道“面对生活，始终正视它，好好体会它的意义，了解它，爱上生活的本来面目，然后放下。……always the years between us,always the years,always the love,always the hours.”

弗吉尼亚了解Mrs Dalloway式女人的生命困境，感受到它，并告之解脱方法。她是体验者，也是思考者。她是Mrs Dalloway之一，也是注视着Mrs Dalloway的人。在获得生命本质的答案后，弗吉尼亚的死更像是一种殉道，她在死的彼岸关照着此岸的Mrs Dalloway，不要忽视生命的弧线，它或许偶然，或许偏离了生命热情的轨迹，但仍需要给予爱和岁月的精心，因为生命就在时时刻刻，生与死之间，ALWAYS THE HOURS。

  风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