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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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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头发在快速地生长,像水藻一样柔软而纠结,蔓延到脚跟,顺着我的腿向上缠绕,一直缠到脖子,即将窒息的时候,我醒了。身边男人的头埋在我的颈部,双臂环抱着我,看不见他的脸,只有淡淡的洗发水味和微热的鼻息。他是谁?此时的我好像能看到床上的自己,那样陌生,像个无辜的纵火犯,可怜而又可恶。我记起,他说自己是一名理发师。“不是所有会剪头发的人都可以称为理发师”,他认真地对我说。我却只觉得好笑,他根本没必要和我说这些,我只是普通的咖啡馆服务员,同样不高尚的职业,难道我也要说不是每个会端盘子的都可以称为服务员?你寂寞,刚好我也寂寞,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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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悄无声息的离开,在这样清白的阳光下赤裸地呈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是极其令人尴尬的场景。然而他搂的我太紧,我轻微的移动还是惊醒了他。 “你要走了?”他松开双臂,我立刻起身穿衣,“是。”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一件一件拾起沙发上的衣服。它们被叠得很平整,就连丝袜也是仔细整理过的,真是奇怪的男人。我提起手袋往门外走,他叫住了我,说要帮我理发,我想起昨晚的梦便留了下来。
他用很长时间梳理我的头发,动作缓慢而轻柔。我对着镜子,发现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自己了,头发长到腰际,脸颊深陷,泛着烟黄色,整个人就像一杯放久的黑咖啡,浓重、酸涩,沉淀着渣粒。很好,我喜欢这样的自己,摒弃了粗俗的粉嫩与光洁,这样的我,可以冷眼旁观、目空一切。他用一把略大的剪刀修剪我的发尾,没有问我想剪成什么样,我也没有问他,头发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所以这一年来我对它不管不顾,任其疯长、干枯。 一年前,我留着齐耳短发,因为G.说我的脖子很美,他喜欢抚摸它,吻它,温柔而低沉地呼唤着我的名字。他离开的那天,我在脖子左侧接近动脉的地方纹了一个“G”字,它就像一条荆棘,刺痛着我,也隔绝着别人。我的发丝落到地上,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纠葛,没有东西是永远属于自己的,包括自己的皮肤和血肉。
镜中的我摆脱了长发的负累,显得清爽而干净,两侧的头发有着优雅的弧度,自然地垂到下颌,前面的刘海层次分明,刚好可以掖在耳后,可以说,这是我理过的最适合自己的发型,“不是所有会剪头发的人都可以称为理发师”,此刻,我想起了他的话。 “谢谢”,我掏出钱包里的钱放在桌上准备离去,从一开始就是一种等价的交换,我不想破坏规矩。“晚上我去接你下班?”他的语气小心而含着期待。“不用。” 昨夜的疯狂只是在为我和G.的记忆举行葬礼,我需要的,渴望的,沉迷的只有那一种体温。
外面是阴天,没有了头发的遮掩,我的脖子感到一丝凉意。好,就从这一刻开始重新找回自己吧,折磨你的爱情已经和头发一起剪掉,停止你的一切自虐行为,卑微的生命只有坚强才能赢得尊重,脆弱只会让你更加卑微。我对自己说。 我来到工作的咖啡馆,这儿已经有十年的历史了,虽曾三次易主,风格却始终没变。墙壁原本是纯白色的,现在已经泛黄,墙角处有翻卷着的墙皮。墙上挂的不是明星像、夸张的招贴画或者油彩,而是十多位古典音乐大师的黑白照片,包着乌木镜框,恍如隔世地与你对望。咖啡馆继承的还有上百张黑胶唱片和一台老式留声机,里面灌录着大师级的著名乐章,也有无名作曲家的作品,这些音乐堪称绝版,也是咖啡馆兴久不衰的魅力所在。曾经多次有人开高价想收藏这些唱片,都被回绝了,因为咖啡馆的转售协议中有一条不可更动的条款,就是永远不能出售任何一张唱片。在这样一个无所不变的社会,咖啡馆的存在真是一个异数。
我看看表,离正式营业还差半小时,其他店员都还没来,我于是换上制服开始擦桌子。“嗨,新发型真漂亮!”小郑走了进来,他是在校大学生,已经在咖啡馆打了半年零工,因为我的沉默,他反而愿意跟我多说一些,“没想到你的脖子这么漂亮,就是那纹身有些别扭,G.是什么意思?你男朋友吗?”他边说边将背包甩到一边开始和我一起擦。“不,是Guns and roses。” “你也喜欢他们?!”他惊异我也会听摇滚。“恩,我喜欢他们主唱奇异的嗓音,在演唱会上披散着头发,穿着超短裤的无畏,还有那首Don’t cry。”听我这么说,他的兴致立刻被调动起来,与我聊了一些关于摇滚的话题。聊到涅磐主唱科特科本自杀的时候,他忽然沉默了,神情显得很沮丧,“我发现自己彻底没救了!”他看着我,一脸的迷茫与无助, “怎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有时候觉得自己特愚昧、特恶俗!”
“我也经常有这样的时刻,觉得自己虚伪、恶心,可惜我们不习惯忏悔,也不知道该向谁忏悔,所以应该学会宽恕自己,否则活着何以为寄?” 我已经过了那样一个随时自省地时期,世界给了你无限可能性,你可以尽情愚昧尽情恶俗,Who care?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就是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特别的孤立,我现在这种感觉越来越深了……”
我明白他的苦闷,当你开始看懂了现实,它的残酷与荒谬会让理想主义的青年有深深地挫败感,我们都需要经历这样的过程。
“平时看我挺开心,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甚至自己也不知道。有时候难受地想死,但更痛苦的是没有一个人能理解。” “我明白,但死亡不是解决无力感、空虚感、荒谬感的途径,活着无意义,死也一样无意义。” “活着无意义,死也一样无意义,那干吗还要活着呢?” “那干嘛要死呢?” “死了至少不会痛苦。” “活着起码还能痛苦。” “我就是受不了痛苦才死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能简单地告诉他你这样想是不对的,我有什么权力命定对与错呢?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我可以想象他笑得多么幸灾乐祸与阴险。他怀着恶作剧的心态抛出了生与死、爱与欲、是与非等问题,然后就像在猫尾巴后面拴乒乓球一样戏耍着对他顶礼膜拜的人类。我和小郑就正在被这些问题整得心力交瘁。“我说服不了你,如同说服不了我自己,但每次想死的时候,我都会提醒自己还有家人。想到我父母可能面临的悲痛,那种痛苦要大于活着带给我的痛苦。”
“我也是这么想的,才一次次的忍住了。但生活中只有这点动力支撑着你活下去,又会觉得更空虚!好象一个循环。不断地苟延残喘,日积月累,痛苦越积越深!”
他的话如此熟悉,仿佛把我带回了那个追求纯粹的时期,这种循环往复的思维怪圈也曾在我脑中辗转过千百回。“我的心里有一片沼泽,现在的我得随时提防,绕得它远远的,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沉进去,沉到底。” “什么样的沼泽?” “陷到里面会让我忘记责任,理智,甚至理想等一切让我成为社会人的东西,就只剩下我和我对生命的疑问,最后我就会分崩离析,成为沼泽。” “挺贴切的,我现在感觉自己就正在往下陷。”
“我知道,它的引力非常大,陷在里面也异常舒服,但我们还是得挣扎的向上爬……”我试图用一种简单直接的方式来劝服他和自己,“必须好好活着,我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理由支撑它,就把它当作一条公理吧,公理是只需要无条件地接受而不需要论证的。” 他没有回话,只是出神地望着一个角落,似乎那里就藏着一片在幽蓝月光下闪闪发光的沼泽。
店员们已陆陆续续地来了,我到库房取出厚厚一沓留言簿分给大家。咖啡馆里留言簿比唱片还多,十年的留言集在一起足可以开间书店。原本它们都被堆放在库房里,如果不是因为老板想挑拣出一些精彩的留言作为咖啡馆十周年的纪念展,它们恐怕很难有机会再被人阅读。这项工作非常浩大,需要我们看完近千本的留言,不过还好,里面大多是顾客的心情随笔,写写画画,不乏情趣。每本留言簿都标有年月,我打开十年前的一本,饶有兴味地看起来。
“4月14日,我和她在这里分手,她的眼泪滴在杯中,我尝了一口,难以形容的滋味。我们约定每年4月14日在这里重逢,我会遵守这个约定,直到死去的那一天。”所有恋情总是伴随着感人的誓言,然而真正兑现的能有多少?我相信这个男子在分手那天极度悲伤,怀着壮烈的情感写下这个留言,但也许一年以后他会带着另一个女孩来咖啡馆享受午后的阳光。对了,今天正是4月14日,距离留言的日子已有十年光景,那个男人会来吗?我居然还存有一丝期待。天气愈发阴沉起来,空气中能嗅到雨的气息。今天客人不多,偶有几对热恋的情侣到来,丝毫不因天气情况而影响心情。一个青年独自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周,似乎在找人,然后挑了一张靠近留声机的桌子坐下。“两杯咖啡,一杯摩卡,一杯拿铁。”他伸出两根手指向我示意。难道他就是那个赴约的男子?不对,他的样子大约二十出头,年龄上不符合。我不禁暗自好笑,真以为会上演电视剧里的情节吗?真是天真的有些无知了。
留声机里放着海菲兹演奏的小提琴曲,呜咽缠绵,把人的心一丝一丝往外抽。青年等的人还没有来,两杯咖啡的热气已经散去,显得更加浓稠。窗边多了一位三十几岁的中年男人,一直望着窗外不停地抽烟,不知是在等人还是在想事情。云压得更低了,似乎能挨到路边的树,天空中开始飘起了雨。
中年男人的烟缸已经集满了烟蒂,我走过去帮他更换, 他抽的是Camel,G.最喜欢的烟。我拾起里面的半支,点燃它,一股熟悉的味道渗入空气中,刹那间,所有悲伤从身体的各个角落聚集,来势汹涌地自眼中流泄而出。这状况简直令人绝望。即使我的身体可以背叛心灵,即使我的头发可以断然剪去,即使我已对爱情本身充满了鄙疑,而我仍然如此不堪地思念着G.,我的种种作为只是在一次又一次地印证自己的无能为力,这些佯装的坚强甚至敌不过一缕轻渺无形的烟。明白了这一事实后,我渐渐平静下来,就像癌症病人被告知死期一样,没有了挣扎,也就没有了恐慌和痛苦。在充满他的气味里,我原谅了自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情侣们早已结伴而去。咖啡馆里只剩下两位独自等待的客人。不久,青年便招呼我买单,临走前,他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我,“如果有人来找我,请把这个转交给她。”还不等我开口询问,他便匆匆离去了。 看着手中的礼盒,我不禁恻然,会有人来取走它吗?这是否又是另一个故事的结局?
快到打烊时间,最后一位客人也走了。我开始收拾桌椅,整理留言簿时,我留心翻看着每一页留言,在其中一页的角落里发现这样一句话:“咖啡里有眼泪的味道,和十年前的一样。”窗外,雨停了。 锁上咖啡馆的门,转身看见路灯下立着一个削瘦的身影,是理发师。他略显尴尬地笑了一下,举起手中的伞说:“我原本是给你送伞的……没想到雨停了。”一分钟的沉默,对我对他都很漫长。然后我向他走去,接过伞,朝着家的方向走,他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我抬眼看了看天,夜空中月色明净,我呼吸着微冷而清澈的空气,有种刚刚睡醒的茫然与清醒。风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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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而且我也喜欢在咖啡馆留言。
现在才看到真是后知后觉!!
最终我们都会明白。
那些人已沦为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