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与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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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be or not to be? It’s a question.

生存还是死亡？ 《辛德勒名单》里的犹太人似乎没有自我选择的机会，靠艺术吃饭的《钢琴师》同样没有如此的闲情雅致去考虑。谢晋的《芙蓉镇》里，姜文被抓走时对豆腐西施刘晓庆喊着：活下去，像畜生一样活下去。这是被苦难淹没的最底层的人们在现实面前能够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超乎想像地坚持着，忍耐着，生存着。从这个层面回想， 莎士比亚笔下忧郁的哈姆雷特那段大篇的内心独白，更像是有闲阶级在茶余饭后的胡思乱想，王侯将相典型的无病呻吟。

了解《伪钞制造者》的剧情梗概之后，我一直认为这是《辛德勒名单》或是《钢琴师》的德国版，对纳粹暴行的自省之作。我猜想它在各个方面恐怕不会带给我太多惊喜，归咎于前两者的成就太高。所以在最近淘到的DVD中，这部影片属于被我冷落的一类，要不是因为片长时间恰巧在100分钟以内，而我又恰巧拒绝在昨晚熬夜，不知它会在三千佳丽中被雪藏多久。

这一次，没有了斯皮尔伯格黑白镜头下的骨灰飞天灭绝人寰的震撼，也没有了波兰斯基故事里悲天悯人如针刺股的窒息，《伪钞制造者》是一部没有野心的电影，它只是想为我们讲述一名真实的犹太人，一个真实犹太集中营社会，一种真实的人性。简单但不粗糙，同情但不造作，批判但不极端。往深里思考，《伪钞制造者》想要客观展现给我们，在极端的环境下，比如生存和死亡的选择，比如纳粹的集中营，人与人之间的更加盘根错节的利用和被利用。如果你想靠它反思二战历史、鞭笞纳粹暴行并深度同情犹太民族，我想你会失望，因为该类型传统影片里浓墨重彩刻画的内容，在这部96分钟的电影中统统成为旁枝末节，仅仅为表现背景、展现时间或是避免人物脸谱化等作用服务。佩服导演对角度的选择，同样是对人性的探讨，这个不同的视角使《伪钞制造者》相对温和而有新意，也使它差异于之前的任何一部讲述二战纳粹集中营犹太人故事的影片。

《伪钞制造者》有着一个简单的故事：二战后期，纳粹为了打击盟军的经济，在各个占领区的集中营里网罗了一堆犹太人，他们在柏林附近的集中营里秘密工作，在1945年期间制造了数以亿计的伪造英镑和大量伪造美元，逼真的程度让英国银行也难以分辨。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成了纳粹的帮凶，你可以认为他们别无选择，也可以认为他们是二战犹太人中的幸运儿，这群人所作的事情和造成的结果注定了和其他的犹太获救者相比，他们身上充满了争议性和投机性。

故事的主角索利，犹太人，年轻时从苏联逃到德国，1939年时的正式职业之一是放高利贷者，之二就是在业内赫赫有名的骗子，专业主要涉及证件及钞票伪造。应该说，这个具有绘画艺术才华和职业技能的高智商罪犯并不是值得我们同情的那一类人，放在和平时期，不管其血统种族如何，绝对属于人民民主专政的对象。他可以面无表情的威胁一个借债不还的日耳曼公民，甚至在自己的犹太同胞想要逃亡国外寻求帮助，请他提供一份伪造护照的时候，索利要求同胞的女伴提供温柔服务作为交换的条件。第二天早上，索利被秘密警察以伪钞罪逮捕，很快投入了集中营。

影片演到这里，似乎，应该开始展现犹太民族那场漫长的灾难了，对不起，除了纳粹的折磨和践踏，犹太人之间也并不如其他影片弱化的仿佛只有互助友爱，集中营内被压迫者之间仍然存在着阶级，存在着压迫与被压迫。被德国人重用的工头或小组长相对其他犹太同胞而言，俨然是一个特权阶级，这些傀儡对待自己的同胞并不客气，他们腋下夹着的工作本，安排的工种和工作内容直接决定了他人的生死。再比如，当后来索利刚到伪钞制造基地的时候，原有的一两个犹太人，因为索利属于罪犯犹太人，而自己过去是金融大鳄而拒绝和索利合作，这些集中营里的所谓“特权”犹太人在镜头里显得既可笑又可悲。高墙之内无净土，这才是一个更加真实的集中营全景图。

回到索利的身上，作为一个在鱼龙混杂的底层精英人士，那种高适应性和改变现实的渴望，注定了他不甘于满足整天在枪口下从事超负荷体力劳动的毫无保障的生存状况。晚上，他偷出工头的笔和纸，用残破的手画了一幅纳粹士兵的英勇肖像，被集中营的德国军官发现。从此他告别了镐头，拿起了画笔，为纳粹歌功颂德，可以吃到面包。这个桥断不得不让我想到《肖申克的救赎》里安迪如何与监狱长和大队长搭上利益关系，从此改变自己的境遇。不同是《伪钞制造者》只是冷静而真实的纪录着索利所作出的选择，你完全有理由鄙视他，可是他仅仅是想让自己远离死亡，并且生活得好一些，这些出发点和安迪并无不同。我联想起抗日战争时期，日寇占领区内为数庞大的本土伪军，他们的出发点似乎也是一样，民族大义，道德尊严，对这些人来说，可能太过遥远。导演探讨和涉及的内容，已经远离了犹太民族灾难本身，人性中的这些弱点具有共通性。也是从这里开始，这部影片不再让我昏昏欲睡。

再往后，1945年初或是44年底，索利和其他四个犹太人被调到了柏林附近的一座集中营，这个集中营里有两处全封闭的营房，这是纳粹生产伪钞和证件的秘密基地，由一名德军少校领导（原谅我忘记了他的名字），1939年就是他调查逮捕并审讯了索利，所以索利的“专业”能力，德军少校一清二楚。他任命索利成为该基地的项目负责人，带领下面的二十多个具备不同专业技能（印刷刻板造纸金融等等）的犹太人开始研究并制造伪英镑。封闭营房之间有露天的活动空地，房间里供应自来水，有优厚的食宿条件，犯人们也有更大的自由度，甚至可以去集体洗澡。与一墙之隔的死亡集中营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纳粹利用索利他们制造伪钞，打击盟军的经济，而索利他们也甘心被利用，换取眼前的一切。他们努力地工作，索利还经常加班，力求把伪造英镑做得更加完美，因为墙外不时传来的阵阵悲号和枪声，提醒他们要珍惜现在生存的空间，毕竟，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明天是否面临死亡是明天考虑的问题。一个深夜，德军少校命令他们紧急集合，索利他们制造的英镑竟然骗过了大英银行的专家，纳粹特此奖励这些犹太人一套乒乓球和球案，整个秘密基地的人们都欢欣鼓舞。这一段让你有种错觉，是厂领导在给优秀员工颁发年终奖。不过，索利他们毕竟是集中营里的犹太人，即便待遇级别高一些，也改变不了犹太人的身份。看守他们的德军上尉是一个典型的日耳曼民族优秀变态暴徒，面对着同样为纳粹提供帮助的这些人们，他恶毒地说：你们犹太人就和猪一样，只要能活着，什么都做。你们做的一切就是想让自己活下去。

接下来，索利他们有了新任务：伪造美钞。此时，变化发生了，影片之前埋下的伏笔和铺垫开始发力，冲突和矛盾激烈起来。索利顺利完成了伪造美钞的制版，但是掌握关键印刷技术的技工（原谅我也忘了他的名字）却拒绝进行印刷，并不遗余力的开始破坏印刷工作，消极怠工。技工和他的妻子，当初因为在街上散发反纳粹传单而被投入集中营，对开始印制假英镑的行为他也有一定的抵触。他远别其他人清醒：这些伪造的英镑和美钞会怎样帮助德国人，让这座封闭营房以外的人继续受难。索利试图说服技工，没有成功，这个时候，技工妻子在奥斯威辛的死讯传来，技工崩溃了，意志更加坚定，他宁愿死也不愿再帮德国人干活。

同时发生了一件事，上尉看守在索利擦地板的时候，故意把小便浇淋了索利一身，这侮辱让索利异常愤怒。似乎已经死亡的尊严复生，过去他面对自己的同胞，面对工头，都选择有尊严的方式去生存，只是面对枪口和死亡，索利选择遗弃尊严。这一次，索利默认了技工的做法，不再劝说技工。

少校对美钞的制造进度很不满，他明白犹太人在消极怠工，少校需要用这个项目的完成摆脱集中营的工作，好提早逃往国外。少校给索利下了最后通牒，要么交出制造好的伪钞，要么相关的五名技术人员就被枪毙。技工仍然不为所动，另外四个人坐不住了，其中一个找到索利，说自己不想死，要向德国军官举报技工的所作所为，来换取四个人的生命。之前一直在维护这个小团体利益的索利说出了一番让我意外的话，他说，如果你这么做，就是背叛犹太人，就是告密者，告密者必须死。如果你这么做，我就杀了你。无奈之下，这四个人对技工大打出手，逼技工开工，可是没起到什么作用。

导演让生存和死亡的选择在上面的部分显得格外艰难。首先，技工为了正义和尊严，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死亡，可是他有权利决定其他四个人的生死吗？其他四个人选择生存，有权利告密而决定技工的生死吗？这个制造伪钞的小团体，出卖自己的技术尊严和灵魂选择生存帮助纳粹，而为了正义民族，有权让他们选择死亡吗？我想我回答不出来。《集结号》是他们的对立面，前者选择大我，让小我牺牲；后者用小我的生存，去伤害大我。

最后通牒的时刻到了，少校即将枪毙包括技工的五个人，其中一个人马上就要告密，这个时候，索利自己摸索出了伪造美钞的关键印刷技术，成功做出了以假乱真的美钞，救了五个人。可是技工并不领情。

影片结尾，集中营解放了，二十多个伪钞制造者活了下来。此处还安排了一个情节，封闭营房被打开了，墙外边骨瘦如柴的犹太人带着武器冲进来，差点把伪钞制造者们全部枪毙，因为在他们眼里，索利的团队是纳粹。像不像《钢琴师》结尾的某处？选择生存，他们必须承担相应的后果。或许被鄙视，或许被同情，或许被羡慕，或许被枪毙。

《伪钞制作者》不做任何倾向性的向我们展示了一种真实的人性，人们面临生死抉择的选择。整部影片阴冷、平淡，没有过多的渲染。可惜表现了太多，却没有进一步的深挖。整体来看不错，如果满分是五分，三分以上的评分没有问题，可是他拿到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和《潜水钟与蝴蝶》等众多佳片相比，名不副实，让人大跌眼镜。

生存还是死亡，这仍旧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