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与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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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煞有其事地挽起袖子给马接生，关二爷正襟危坐给一群黄毛小儿一本正经的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张翼德从粗中有细变成弱智，《赤壁》的一切让我明白这不再是所熟知的那个三国，也不是熟知的那些人物，更不是我熟知的吴宇森。白色的鸽子仍然从容不迫地飞着，只是这一次看起来难免让人感觉可笑和悲哀。号称国内第一部史诗巨制，先驱者不可避免的成为先烈。

 

观影之前，我一直避免接触任何与《赤壁》相关的评论或介绍，担心在剧情走光，众口铄金的影响下，我会先入为主地确定这部期待已久的影片的优劣。然而两个半小时之后，我收获的还是失落。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最近一年在影院里，领教了太多让人沮丧的华语商业电影，我不知道既往的英雄和天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思进取还是无法突破瓶颈？新锐导演的失败姑且值得原谅，而一线导演接二连三严重丧失水准，则充满了明显的恶意，比如对观众的不负责任，比如导演本身的自恋。这种感觉和被自己的偶像或恋人愚弄没有本质的区别。我不由地要用《深海寻人》和《赤壁》相比，虽然后者总体要比前者表现略好，但是二部影片的共同点在于难以掩盖的迟暮英雄，在老态无力中愈行愈远。

 

如果要给《赤壁》定位，那不妨把它称作“吴氏三国”，影片里导演急于突破既往的人物观念三国观念重塑一个全新的世界，可惜野心大，意图强烈，以至于痕迹太过明显。最致命在于，这种突破的尝试并没有跳脱开原有三国演义的故事框架，而罗贯中在这个故事框架下的描写和设置已经相当经典，要超越难度不言而喻，也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如果重新天马行空的虚构这段历史，或许《赤壁》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可以看出吴氏三国不愿意冒这样的风险，于是退而求其次，在一些旁枝末节上大做文章，弱化了“舌战群儒”“智激周瑜”等赤壁之战精髓的内容，取而代之增加了多处让人不痛不痒啼笑皆非的桥段，比如本文开头提到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其后果就是所有人物设置矛盾设置在旧有的框架下生硬突兀，导致吴氏三国在人物塑造上肤浅，丢失神韵，戏剧冲突流于表层，丧失张力。这种舍本求末的精神贯穿始终，成为整部电影失败的最大根源。

 

毫无疑问，无论小说或电影，《赤壁》是一部群戏，而群戏也是最有难度的，成功的群戏不光需要简单的分配画面时间，更需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充分展示庞杂人物下隐藏的关系冲突，让个个角色形象丰满生动。比如《撞车》《高斯福庄园》，国内群戏顶尖导演当数杜琪锋。从《英雄本色》《喋血双雄》到《变脸》，我们看到吴宇森在驾驭两三个男性之间的爱憎情仇方面游刃有余，他还尚未在三个以上的主要角色表现上有所建树，《赤壁》里的群戏成为吴宇森突破自我的一次尝试，结果失败的一塌糊涂，又一次归功于舍本求末的剧本。核心的矛盾：三个君主之间的明争暗斗，两个军事家的暗暗较量，小说中诠释得像东去大江下隐藏的激流般汹涌，影片里就像水池里飘着的一片白纸一样无力。每个人物都显得那么矫揉造作，故作姿态，做出的事后无来者，说出的台词前无古人，观影的时候，大家从一半左右的时间开始笑场，直至影片结束，欢声笑语不断，如果是周星驰的电影倒也罢了，可惜偏偏是投资5亿的“史诗巨制”，我都替影片制造者尴尬。我能理解弱化诸葛亮强化周瑜，因为赤壁之战后者的作用最大，但是也不能把诸葛亮修改成一个搞笑的小丑吧，全片诸葛亮没有说出一句像模像样的台词，连舌战群儒的桥段也是干笑几声，一个激将式的总结发言草草收场，倒是不停地念叨“我要冷静”这种貌似高深，实则不知所云的话语，再看周瑜，羽扇纶巾，谈笑间强驽灰飞烟灭的主，在片子里更像一个文艺青年，又弹古筝又写大字，没看出来帮孙权什么忙，和诸葛亮也没什么交锋碰撞，弹了首曲子，一起接生了头马驹就惺惺相惜了，这是什么逻辑？难道旁边的人不停给他们拍拍马屁，说军师神算都督善谋，他们就真成英雄了？你不能光说不练，至少要用事实表现出来吧，这事实不应该仅仅听听笛子养养鸽子吧。没有他们两个之间的碰撞合作，此赤壁非彼赤壁。最难以接受是一些硬伤，前一个镜头小乔还在暗示周郎自己已有身孕，下个镜头就变成床间的莺歌燕舞了，古人的身体难道真得这么好，我简直……关张赵诸将听令，把编剧绑起，拖下去砍了！

 

说三国，当然离不开驭马纵横的战场，虽然我无法忘却小马哥风衣拔枪起身跳跃，缓缓倒地的华丽，可是也无法承受吴氏三国里太多的慢镜头。《赤壁》的武戏成了诸路英雄的培训示范教材，从关二张三子龙到周大都督悉数上阵，身边自己人不少，但每个人都要像切黄瓜般单挑若干曹兵，每段武打都要出现风格化的慢镜头，动作基本雷同，毫无新意，难免让人出现审美疲劳，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放着马不骑要跳到地面学黄飞鸿，也不明白总是喜欢扔出自己的兵器空手夺刃，难道这样得到的经验值高，容易升级吗？原本希望在《赤壁》里看到更多更新更爽的马上武戏，结果却成了武侠片，还没有《见龙卸甲》打得痛快。大战里，曹军和孙刘联军的兵服太过相似，让人眼花缭乱，不分彼此。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传说中的八卦阵被实现了，尽管诸葛亮每次发号施令的手势都一模一样。

 呜呼，壬戌之秋，七月既望，森与客携片《赤壁》展之城下。白鸽依旧，周郎不再。羽扇贻笑，卧龙远去。弃演义之神韵，毁贯中之精髓，舍本求末，盖己旧功未现，徘徊于明月歌酒之间也。纵一苇之所如，凌万人之茫然。混混乎如人言御风，而不知其所云；飘飘乎如君行啼笑，而不知其所止。史诗巨制，岂不讥哉，宇森不谓之宇森，三国不谓之三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