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与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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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米的故事已经黯淡，他人的等待还在悄然继续……

不是岩井俊二，没有灰姑娘和王子，再不用到文革时代的痛苦里发掘，曹保平用灰色影像叙述的都市情感告别了琼瑶阿姨的哭哭啼啼，奋斗式的不食人间烟火和花样偶像们的腻腻歪歪，这部影片的努力重新定义了中国内地的爱情电影，正如小成本的《疯狂的石头》对于内地喜剧和商业电影的意义，从此以后，我们不用羞于谈及中国当代电影在此种类型片的匮乏无力，至少，我们还有《李米的猜想》。

《李米的猜想》带给我们的惊喜和诚意是多元化的，很显然，当那些疯狂复制好莱坞的标准制式框架和日韩风格弥漫的时刻，李米的遭遇映衬出他们的浅薄，当同类影片只在父辈的苦难里无法自拔的艺术的时刻，李米的爱情暗示着他们的暧昧和故作姿态。曹保平粗粝的故事下面隐藏着精雕细琢的智慧，影片紧密融入又强烈呼应着我们的时代——一个被物欲冲击的时代，在我们的精神世界行将被世外的物质逐渐腐朽的时候，该像李米一样执着，还是如方文一般堕落？影片不置可否给出的答案，正像那个自杀的诗人吟唱的诗，对这时代中的每个个体而言，大家只是在既不小也不大的石头周围，对自己那听若无闻的轻声细语轻声细语，到底是干的湿的，无底的还是无岸的，由我们自己感知，不需要他人的顾盼和触摸。

向前追溯，和影片本身的成功相比，预告片是平庸甚至是失败的，画面过多的留给了旁枝末节，很容易误导人们把影片想象成警匪题材，其中的留白和简介曾一度让我以为这是一部大陆版的《无间道》，还好，最终的观影结束，如同李米，观众在猜想之后得到的真实是值得回味和把玩的，吸引我产生出再看一遍的冲动。《李米的猜想》在结构上的大胆是超乎意料的，两条明显的线索将男女主人公分成两个独立的世界，作为一部情感电影，两个恋人在90分钟的时间里同时出现不超过10分钟，没有拉手，没有拥抱，没有更加亲昵的举动，甚至没有太多的回忆，一切只是靠两个铤而走险的民工的遭遇慢慢展开，直至结束猜想，展现事实。这种并行的结构虽然不是首创，但是埋藏的暗线——也就是李米对男友的寻找等待思念，可以归结为李米对爱的态度——在两条明线中毫无痕迹的自然渗透，却彰显出强大的功力，或者，我们可以认为这条暗线才是真正的主线，在不知不觉中，打动每个银幕前的人。毫无疑问，如此精巧的设置难免有炫耀技巧的嫌疑，然而我们直接感受到的，是多年编剧背景的导演对于线性故事的丰富，对节奏的掌控以及细节上的用心。可以想象，如果换作别人来拍，同样的故事很容易成为这样两个版本，不是脱缰之野马，就会如人工湖的死水，再有甚者，可能真的拍出一部警匪片来。联想到国内同类型的影片结构的单一，我愿意把更多的溢美之辞留给曹保平。

无论李米开不开出租车，她都不是那么特殊的，与众不同的，如同在城市里每个与你我擦肩而过的普通女子，让人容易忘却，她对爱情的态度一如他人。然而她是与众不同的，当我们的世界越来越浮躁，身边的诱惑越来越多，她依然在坚持着，寻找着，等待是件异常折磨的事，如果你曾经经历过，就会明白我所指的是什么，尤其当你等待的是一个未知的希望时，猜忌，孤独，忿恨，失望会轻车熟路的轮流撕咬你的心，让你一点一点的虚弱下去，更多的人会不堪重负，选择放手。别以为这些东西简单如同敲下它们的文字，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尝试着等等。从这点来看，挣扎了四年的李米是可爱的，坚强的，值得去好好珍惜的。可能对她而言，执着是痛苦，放弃意味着更痛苦。而男人们，在现实的残酷面前习惯舍本求末，最初的目标都是为了得到爱，最终的结果往往是以失去或放弃告终。影片里的方文，或者可以叫他马冰，他的离去、背叛和死亡似乎都值得原谅，剥开他毒贩的身份，正如每个普通男人所做的一样，他们会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爱的理由，在尘世的道路上愈走愈远，愈走愈偏，直到被现实左右。与其说是现实改变了他们，不如说他们抛弃了自己。但是方文是值得同情的，因为他始终还记得，关注着那个真正爱的人，等待自己的人，他也是在坚持的。

似乎，曹保平想要给李米和方文的故事加入一些哲学的味道和自己的世界观情感观，用王宝强和小香的遭遇来映射李米和方文的最终结局，使这样的意图更加明显。方文身份的设置成为一个毒贩，在内地电影中本身就有点离经叛道，如果猜测是为了加入警匪元素让戏剧张力更强，不如相信是导演想让人物在现实中的选择更加极端，效果导致主人公们的悲剧结局更有警世和隐喻的意图。那个自杀的诗人念叨的那首《用一粒沙观看》，他的死如蝴蝶效应一般导致男女主人公的最终相遇，更加强了此后故事的悬疑感和哲学宿命论，让人们更像旁观者，而不是参与者。还好，曹保平控制的很好，因为一不小心，这样的用心就会把影片变成一部神神经经的喃喃自语。导演给予了每个演员足够的空间，周迅一扫在《画皮》中工业品似地表演，融入人物的鲜活程度让我想到了《荆轲刺秦王》里的那个盲女和《大明宫词》里的太平，她又回来了，虽然在某些部分稍显用力过度，但是我想说这是我看过的周迅最棒的电影。女主角的表现抢眼让其他演员显得中规中距，只有走投无路的中年民工劫匪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在现实压力下产生的无奈、焦躁、慌乱、狠毒拿捏的相当到位，添一份则肥，减一分则瘦。

与其它同类型的影片相比，《李米的猜想》更贴近我们的现实，更像我们拥有过和正在拥有的那些爱情，除此以外，相较于其他影片的花拳绣腿和不痛不痒，《李米的猜想》想要表现得更多，影片很沉重，很冷峻，但是当李米跟在方文后面哭哭啼啼的背诵着四年间收到的信的内容，当方文的录像带里播放出他偷拍的李米生活，你很难不为之动容和感伤。感谢曹保平还记得用足够的画面去展现这些，提醒我们牢记最重要的东西，不要放手。

    用一粒沙观看

      我们叫它一粒沙。但它不叫自己粒或沙。
　　它就这样存在着，没有一个系统、特别、 短暂、永久、不确或切合的名字。
　　它不需要我们的顾盼，我们的触摸。
　　它不感到自己被觉察和触摸。
　　它掉落在窗沿这一事实 只是我们的、而非它的经验。
　　它掉落在任何事物上也是如此 并不证明了它已经掉落 或仍在掉落。
　　从窗口可以观看到很好的湖景 但是湖景本身是无法观看自己的 它存在于这个世界，
　　没有颜色和形状，没有声音，没有味道，也没有痛苦。
　　湖底对自己是无底的，岸对自己也无岸。
　　它的水对自己也是不湿不干的。
　　它的波浪也不感单一或个别
　　这些波浪在既不小也不大的石头周围
　　对自己那听若无闻的轻声细语轻声细语。
　　而这一切都是在一个本身没有天空的天空下发生的，
　　太阳在那里一点也不沉落地沉落
　　一点也不隐藏地隐藏在一朵非自愿的云团背后。
　　风费力地拖着它没有任何理由，只不过是吹罢了。
　　一秒过去，另一秒，第三秒。
　　但是这只是我们的三秒。
　　时间像一个带着急件的信使飞驰着。
　　但着只是我们的比喻。
　　一个创造出来的人物自己越讲越急， 而消息是无人性的。

——希姆博尔斯卡（波兰）